谭哲胜
父亲退休那天，把他使用了多年的工具箱拎回了家。
那是一只铁皮箱子，漆皮已经斑斑驳驳，提手处被磨得锃亮。他把它放在屋檐下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只箱子跟了他整整四十多年，从学徒一直到退休。
我以为工具箱会从此沉寂下去。
可没过几天，生产队长到我家，说大队的脱粒机坏了，维修工不在。父亲二话没说，拎起工具箱就走了。那天下午，我看见他趴在脱粒机旁边，一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机器里摸索着。扳手碰撞铁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，当当当的，像是古老的钟声，在村子午后的阳光里回荡。
脱粒机修好了，父亲的衣服却湿透了，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。生产队长要给他记个工分，他摆摆手说：“别，别，退休了还能摆弄摆弄这些家什，我心里舒坦。”
从那以后，父亲的工具箱似乎比上班时还忙。
邻居王婶家的水龙头坏了，哗哗地漏水。他在上面捣鼓了一阵，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垫圈换上，水龙头就服服帖帖了。王婶倒了一杯水，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。
他的那双手，我是不敢细看的。掌心全是硬茧，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，像是长年累月在砂轮上打磨过的。指关节粗大，弯曲的时候咔咔地响。有一次他修完邻居家的水泵回来，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胶布，血从胶布下面渗出来，红得刺眼。
我说：“爸，别干了。”
他没吭声，只是打开工具箱，把用过的扳手一把一把地擦干净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那只箱子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，大到管钳，小到螺丝刀，都有自己的位置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背影微微佝偻着，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。
有一段时间，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。有时候半夜都能听见他咳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。可白天只要有人来找他修东西，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整个人就又精神了。
有天晚上，我看到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，趴在桌上擦拭一把扳手。那扳手已经很旧了，把手的边缘开裂了一道缝，他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擦着擦着，他忽然停下手，怔怔地看着窗外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的白发上，那白发一根一根地竖着，像极了工具箱里那些用旧了的钢锯条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修东西，不过那时候修理工具没有那么多，只有钳子、螺丝刀等少数几件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头发是黑的，背是直的。他把月光拧进螺母里，把一个家撑了起来。
后来他老了，工具箱也跟着老了。可只要那些扳手还在响，我就觉得，他还像四十年前那样，什么都能修好，什么都难不倒他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他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箱子，轻轻地合上了盖子。那一声轻响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让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如今，父亲不在了，可他的工具箱还在。虽然上面落满了灰尘，可看到父亲的工具箱，就像看到了父亲一样，感觉是那么亲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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